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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华:我们的教科书忽视基本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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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3-2014 14:04: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沈志华:我们的教科书忽视基本史实
发布时间:2014-05-29 09:47 作者:沈志华 字号:大 中 小 点击: 21269次


       2005年前后,香港科技大学举办的《重读中华人民共和国史》讲座录像在网络上流传,其中沈志华的“中苏同盟——毛泽东和斯大林”、“抗美援朝——新中国第一场战争”和“波匈事件与中国——中共走上世界舞台”红遍网络。他侃侃而谈,用通俗的语言把那段复杂的历史讲得精彩而生动,立刻成为历史学术领域炙手可热的明星学者。

  8年过去了,沈志华的人气不但没降下来,反而更加高涨——他的《冷战五书》在2012年年底出版,进入2013年,《处在十字路口的选择:1956—1957年的中国》、《无奈的选择:冷战与中苏同盟的命运(1945—1959)》等七八部作品接连问世,引起了广泛关注,以至于业界有人将2013年称为“沈志华年”。

  沈志华以拥有、研究第一手档案出名。记者对这位“档案痴”的第一印象,来自和他的短信交流:“明天再定,志华”;“今天我在家,来电,志华”……言简意赅,如同电报交流。4月29日,在北京万寿路附近一个中央直属机关大院里,记者见到了刚从上海回京的沈志华,高大魁梧、霜染双鬓、声音低沉且沙哑。直到谈起中苏关系和朝鲜战争等学术问题,他才两眼放光、嗓门放大。

  把6台复印机用出故障

  从沈志华的外表和气质,看不出他经历过多少坎坷风霜。实际上,他吃过很多苦,而他人生中的几次重要转折,又都与国家的兴衰密不可分。

  1950年,沈志华出生,父母都是公安部官员。从名牌小学到高干子弟云集的北京四中,沈志华可谓一帆风顺。

  在沈志华上初三时,“文革”爆发,他应征入伍,成了一名海军航空兵。因为埋头苦学技术,周边人都把他当做冉冉上升的科技新星。可就在此时,打击接踵而来。先是父母接连因为政治问题被调查。接着在1971年,正准备入党、提干的沈志华突然被要求复员。

  原来,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中学生,指认他打死了人。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也算有了“污点”,沈志华只能复员到发电厂,当了一名检修钳工。但他并未消沉,每天坚持自学,各种材料堆起来有一人多高。1973年,他报考清华大学热力学系,在华北电力系统考生中名列第一。不料,那年辽宁兴城的张铁生交了白卷,在背面写了给领导的一封信,结果成了“白卷英雄”,不但被破例录取,还成了风向标。最终,沈志华的名额被一名4科共考了15分的起重工取代。

  沈志华不是谨言慎行的人,这也给他带来了厄运。1976年年初,周恩来总理病逝,沈志华说了一句“张春桥想变天”,被拘留数月。随后,他大量研读政治经济学、历史书籍和西方名人的自传。书看得越多,疑问也越多:“怎么和我原来上学时学的不一样呢?”这些问题,他想通过学习历史来搞清楚。

  1978年,沈志华考入了中国社科院,攻读世界现代史硕士研究生,将精力集中于苏联史。没想到,打击再次袭来。在毕业论文答辩前十几天,因为又一起政治冤案,他被投入监狱3年。

  出狱后,沈志华卖过水果,办过工厂、农场,倒过钢材、摩托车,玩过股票,最后靠做黄金生意赚得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他觉得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我原来就是做学问的,一直都有一种要重回学海的使命感。”

  在沈志华眼里,历史学者就像厨师,档案就像食材,“没有档案,难为无米之炊。”1996到2002年,俄罗斯公布了一批苏联档案,美、日等国的学者纷纷购买,有眼光又不差钱的沈志华个人出资140万元,在时任社科院副院长王忍之的帮助下,专程赶到俄罗斯购买与中国相关的苏联档案,后来又去了美国,搜集俄国解密档案。他还创办了华夏文化史研究所等民间研究机构——哪怕没有正式身份,也要在学术圈一展拳脚。

  在俄罗斯期间,复印档案的费用高得惊人,每页1到2.8美元不等,复印1万份档案至少需十几万美元。沈志华一边摘抄、整理,一边聘用俄罗斯人以“国内价”复印档案,回报是几百美元劳务费和茅台、二锅头酒。在美国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查阅档案时,沈志华和朋友把6台复印机用得出了故障。

  经过努力,沈志华搜集、保存了苏联历史档案1.5万余件,比国内任何一家图书馆、档案馆的都多。2002年,以他所藏档案为基础,翻译、整理的《苏联历史档案选编》出版,共34卷、36册、227个专题、近2000万字,给学界立下一块巨石。社科院一位苏联史专家说:“有了这批档案,不仅苏联史要重新认识和书写,对20世纪世界史和国际关系史也要重新思考和评价。”

  沈志华所藏不仅限于中苏关系档案,朝鲜战争、苏朝关系、上世纪50年代台海危机、60年代中印冲突等丰富史料,都被他收入囊中。在此基础上,他写了《中苏关系史纲》、《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等书,从细节出发,颠覆了以往结论,不但获得了学界认可,也吸引了大批民间历史爱好者的眼光。

  2005年,沈志华重新回到正规的学术体系内,现在是华东师范大学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教授。“我需要一个大的平台,组建专门的研究队伍,去研究中苏、中朝、中蒙的关系。这不是我一个人能独立完成的事。”沈志华说。

  不能错过使国家变好的机会

  环球人物杂志:您最初为什么选择中苏关系、朝鲜、中印这些比较敏感的话题作为研究方向?

  沈志华:我一直非常想弄明白,社会主义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所以考硕士时,我选择了苏联史,它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我一直记得上世纪50年代中国有句口号:“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对一个中国学者来说,研究苏联,其动力其实还是自己的国家情怀。后来关注朝鲜战争、中印关系等,也都是基于此。

  环球人物杂志:您今年出的新书中有一本《处在十字路口的选择:1956—1957年的中国》,之前您好像没有专门研究过国内问题?

  沈志华:我以前确实不研究国内。2000年,我去香港做访问学者,遇见了一些研究中国思想史的学者。他们觉得1949年后这段历史不太好做,建议我好好研究一下,不做价值判断,只把事情讲清楚,看这期间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就联络了一些志同道合者,比如杨奎松和高华等,每个人写一部分。

  我本人是研究中苏关系的,中苏关系是在1957年开始转变,所以就想结合中苏关系开始研究共和国史。

  环球人物杂志:书名中“十字路口的选择”指的是什么?

  沈志华:1956年年初,中国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同时期,苏共二十大提出新方针,中国以及社会主义各国的历史都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可以说,历史提供了一个机会,社会主义道路究竟走向何方,这就是十字路口的选择。

  环球人物杂志:书封面上的背景大图用的是1956年匈牙利事件(由群众和平游行引发的暴动,在苏联的两次军事干预下被平息,共造成约2700名匈牙利人死亡)发生时,市民推倒斯大林塑像的照片,有什么特别意义?

  沈志华:相片是出版社定的,但我认为匈牙利事件对中国影响很大。如果不是这次事件,中国可能不会出现后来的波折。因为事发之前,苏共二十大和中共八大刚刚结束,二者的路线很一致,都是开放和走民主化道路。中国甚至比苏联走得还远,提出了诸如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等口号。

  环球人物杂志:您研究了这么多年中苏关系,现在回头来看,当时的那些事件对当今有什么借鉴意义?

  沈志华:历史的发展过程其实充满了非常多的偶然性。机遇到了,要把握住,错过可能就完了。就像苏共,错过好几次,最后想改都改不了了,病入膏肓。所以,不论是哪个国家,哪个政党,都不能一再错过使国家变好的机会。

  没看到一份来自朝鲜的资料

  环球人物杂志:您今年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书,研究工作是否会告一段落?

  沈志华:想研究的题目还很多,时间都不够。我现在正在写中朝关系史,尤其是毛泽东和金日成的关系,从1945年一直要写到1976年毛泽东逝世。

  环球人物杂志:资料目前靠什么?

  沈志华:资料很有限,我用的最多的还是苏联方面和东欧方面的资料,这些国家写了不少报告,反映了一些历史情况。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一件来自朝鲜方面的资料,很值得期待。

  环球人物杂志:可能很多人都问过您如何看待现在的朝鲜问题?

  沈志华:是这样。总有人问我,现在朝鲜半岛局势很紧张,会不会打起来,我真的没法回答。我只能说,历史上在什么情况下会开战,什么时候会停战,而现在我对朝鲜具体的信息没有掌握,根本没法判断。我只能把过去的资料提供出来,让大家自己去体会。俗话说“以史为鉴”,历史学者是做镜子的,不是照镜子的。镜子要做得实实在在,不做成哈哈镜,就行了。

  环球人物杂志:毛泽东、斯大林、金日成都个性鲜明。领导人的个性是否对那段历史时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

  沈志华:那个时代的社会主义国家更看重领袖的作用,和西方国家不太一样。杜鲁门权力再大,国会不批准也没辙。但反过来看,个人也是历史环境造就的,这些领袖人物也是历史的产物。

  我更重视的是“发现历史”

  环球人物杂志:看您的书,能感觉到您好像不太爱讲结论,总是抠每一个细节。是这样吗?

  沈志华:抠细节是因为下结论不容易。历史学者不能以“为得出某种结论”而研究,那就本末倒置了。历史学是对史料搜集、整理、分析,然后解读、还原历史。我研究了20多年中苏关系和朝鲜战争,才敢说一点话。

  环球人物杂志:您说过“谁都有自己的判断,最难的是把故事讲清楚”。在讲故事时,最大的干扰是什么?

  沈志华:(叹气)档案的不完整和缺乏,是研究中国史最大的问题。中国有《档案法》,但有时候在执行上想解密就解密,不想解密就将申请人拒之门外。这是最大的干扰。还有就是,史料是一样的,但解读出来可能完全不一样。这就要求研究者本人不能带感情色彩,不能带有意识形态的色彩,不能戴着有色眼镜去阅读史料。

  环球人物杂志:现在的历史教科书,似乎有不少内容都和学界的研究成果相悖。作为一名大学教授和历史学者,对此您怎么看?

  沈志华:(再叹气)我们的教科书有些问题,就是忽视基本史实,直接给政治结论。这样不是在给学生增长知识,而是灌输政治意识。说教多了,学生会有逆反心理。历史就应该讲故事,比如唐朝和五代十国的故事都很精彩,而学生自己也能得出结论:比如中国分裂就会混乱,统一就兴旺发达。


  历史学者应该研究真实的历史,就别去参与说教了。

  环球人物杂志:在您看来,一个历史学者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国家的历史?

  沈志华:历史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历史传到今天靠的是历史研究成果,这就要求历史学者恢复其本来面目,必须要认识到这个前提。历史研究要求真、求实、求客观,要对民族的子孙后代负责任。如果不研究历史,就是摧残文化,阻断文化的传承;如果一味按照指定的东西研究,就是歪曲文化,误导文化的传承。从长远看都是要负历史责任的。

  我在历史面前诚惶诚恐,以肃然起敬的心态做研究,因为我深感责任重大。

  环球人物杂志:除了责任感之外,您看过那么多珍贵档案,能重新解读历史,也给了您很大的成就感吧?

  沈志华:我更重视的是“发现历史”的那种感觉,而且是能被人认可的。比如根据档案纠正了一些人回忆录中的不实记忆,原来大家都以为事情是那么回事,我现在说,事情不是那么回事,是这么回事!确实特有成就感!


来源: 人民网-环球人物 | 来源日期:2014-05-20 | 责任编辑: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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