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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病人陈建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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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8-3-2019 02:59: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陈建湘身上有相当一部分基层警察的影子。

作为一名1990年代通过考学跳出农门从警的农家孩子,他承担着各种沉重芜杂的常规警务与维稳任务,看重甚至依赖警察这门职业带来的权力、荣誉与归属感,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诸如暴戾、虚荣等高发生率的职业病。

与生俱来的性格缺陷,从警初期的不愉快经历,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逐渐发展成为他“一世赤膊”的职场挫败,最终让他以暴躁易怒的郁抑症患者标签成为警队内部相对边缘的“警察病人”。这也使得他只能在协警等警队外围的社会人群面前,才能寻找到利用警察身份与权力落差构筑而来的所谓面子与自信。

他童年时期不幸遭逢的家暴阴影尚未得到有效驱散,成年以后的家庭生活又陷入妄自菲薄与狂妄自大相掺杂的病态区间,前后呼应,不仅未能给他带来职场挫败之外家庭温暖的慰籍,反而使得他成功逃脱职场和家庭的双重规训,成为被放逐的“警察病人”野蛮生存的样本,最终走向震动警队内外的不归路。

湖南12.22惨案不仅重创了四个和警察有密切关系的家庭,也直接影响到了当地警队生态和队伍建设的士气,给由来已久的警队心理健康问题敲响了亟待重视和急需有效治理的警钟。

【警察病人陈建湘】


图为陈建湘在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受审

2018年9月6日,陈建湘坐在了湖南省娄底市中级法院的被告席。

因为颅骨缺损和头皮坍塌,法院为陈建湘特备了一个一个橡胶海绵质地的保护性头套,使他看上去像一名拳击运动员。

但这场生死攸关审判的主角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观众。“仿佛整个事情跟他无关一样。”一位在场人士说。休庭期间,陈建湘的妻子涕泪横流地喊他名字,他都无动于衷。

被追捕途中,陈建湘曾朝右侧太阳穴开枪自杀,医院用数次手术清除了破损的前额颅骨,摘除了他的右眼球,最终保住了他的性命,使得他可以在9个月后坐在法庭上接受审判。在他神情恍惚的脸上,谁也看不出他的人生曾在自我毁灭和自我表现两种极端状态中沉浮。

没有谁比新化人邹鹏更清楚,真实的陈建湘是一半天使对一半魔鬼。

近年来,邹鹏常跟陈建湘结伴宴饮欢乐,在他眼中,总是抢着埋单、还数次介绍他去做协警的陈建湘“很讲义气、很大气”。直到2017年12月22日,邹鹏才领略到这个朋友心神狂乱后的暴虐一面。

那天傍晚18时许,新化县环城路与S225省道交叉口,邹鹏驾车斜刺里撞向路边一辆豫牌东风长途货车。货车司机聂军海对财新记者回忆,那一瞬还以为遇到了“碰瓷”。通过撞车封死右侧车门的邹鹏,跳出驾驶室,迅速消失在路口。

当天上午和下午,在这辆新化县公安局的斯柯达公务便车上,陈建湘用一把七七式警务用枪,分别射杀了36岁的县教育局职工邹恒和58岁的小生意人段新民。

遭遇连环噩梦般经历的邹鹏,那一天本来应该心情不错。综合各方信源显示的当天经过,一大早他到县公安局附近的“山里娃粉面馆”与陈建湘碰面,一心以为自己就快到县财政局当司机了——陈建湘让他准备好面试和5000元红包。这5000元其实是陈建湘对他的借款,面试和送红包都是陈建湘编造的借口。

吃完早餐,陈建湘到县公安局,他以下乡办理上访案件为由,找国保大队领导拿到车钥匙和加油卡。


图为新化县公安局

陈建湘是无证驾驶的老司机。他的妹妹陈竹说,陈建湘因为抑郁症导致怒气随时会爆发,“走在路上都能跟人吵架”,家人十分担忧他开车,多次劝说无效后,陈竹曾通过陌生电话向新化县公安局纪委匿名举报陈建湘无证驾驶公车。

出事前一个月的2017年11月初,陈建湘还在新化城区因无证酒驾被异地执法的交警查获,但他有惊无险地跟牢狱之灾擦身而过。

“交警看到他的警察证后轻易地放过了他。”陈竹充满遗憾和悔恨地说,“如果那时能把他关进去,也好过他后来捅破大天。”

倒车技术实在不过关,陈建湘没法把车从公安局停车坪倒出来,索性又让邹鹏来接管方向盘。邹鹏以为要去财政局,陈建湘想的却是去拿枪。陈建湘说红包只有自己才送得进,指挥邹鹏先驾车在交巡警大队短暂停留等他 。

由于持枪证没有年检,无法领枪,陈建湘为如何成功弄到枪绞尽脑汁。他多次找到交巡警大队的同事曾卫军,对他嘘寒问暖,劝他专心工作少打牌,还说自己手头宽裕,如果缺钱用可以找他借。曾卫军以为陈建湘真为自己着想,不曾设防。

陈建湘又若无其事地向他提出想借枪,佯称认识了一个驻港部队退役的女朋友,女友要去打靶,奚落他身为警察都没有枪,让他很没面子。

这种避免虚荣心受损撑面子的想法,对同为男性警察的曾卫军很有说服力。12月17日,他告诉陈建湘,第二天能搞到枪。相关人员透露,闻此消息,陈建湘既兴奋又紧张,“紧张的是,感到自己死亡的来临,兴奋的是,总算可跟仇人来个了断。”

当晚,陈建湘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自觉来到死亡门槛前的陈建湘,在妻子入睡后,用不到一小时时间匆忙写下十份遗书。在第一封《致慈父》中,陈建湘作为“两鬓快成丝、终究无所成的犬子”跟老父告别:“本想待您驾鹤西归才弑狗,然我无法再隐忍。”


陈建湘发布在朋友圈的“无所成”感慨

这些后来成为办案机关认定陈建湘作案动机最直接证据的遗书,还要继续沉睡五天——借枪行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直到12月22日上午交班,曾卫军才从上一班的民警手中拿到枪。曾卫军也没有持枪证,枪通常由其值班搭档保管,不过他从警多年,以前配枪也没出问题,并未让人起疑。

事后人们得知,陈建湘当天出门时,带上了他近十年来打靶训练留下的两个弹夹和18发子弹。途经交巡警大队时,陈建湘从邹鹏带来的红包里抽出1000元,把余下的4000元塞给曾卫军——没提过借钱的曾卫军为陈建湘的情谊感动,说以后会听“湘哥”安排,不去乱赌。他退出子弹,将枪连同空弹夹交给陈建湘。

曾卫军未曾想到,这把枪,当天终结了两条人命,最终也终结了他和这位“湘哥”的警察生涯。

“我像不像世界第一大杀手”

无论从谁的角度看,受害者邹恒和段新民的无辜和随机,几乎与被闪电击中无异。

拿到枪后,陈建湘指挥邹鹏开车到新化县卫生计生综合监督执法局。陈建湘称欠财政局长2万元,要先还钱才好替邹鹏开口求职,因此要先去找卫计局的朋友借钱。

由于工资卡在妻子手里,而近年来在娱乐场所交际频繁,陈建湘经常找朋友拆借。数位曾借钱给他的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他很讲信誉,说好的时间一定还。”因此邹鹏对借钱的说法并未怀疑。

陈建湘佯称开店要办卫生许可证,在卫计局挨间办公室寻找计划中的猎物。跟人搭讪时 ,他一边谦称“抽根差烟”,一边给人敬180元一包的“和天下”。

陈建湘要找的是县卫生计生综合监督执法局副局长秦树。他随身携带的遗书中有份《猎“狗”名单》,上列与他本人及家族有恩怨的人员。排在第一位的心头祸患,就是他妹妹陈竹20年前的男友秦树。因为当天在怀化市出差,秦树幸运逃过一劫。

“这让我无地自容。”陈竹称自己1998年就与秦树和平分手,双方都已结婚生子、家庭幸福,实在无法理解哥哥为何以为她“受了委屈”,时隔20年还要杀人报复。

《猎“狗”名单》共列出“大小鬼魅” 八项共14人,陈建湘还附注了前五项为“必杀”。他在纸面上和事发当天口头提及的欲杀仇人,共约20名,并给他们取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外号:“寡情”秦树、“教育局武大郎”邹恒、“公安局贺某某的丑妻兄”段新民、曾在客运站跟他发生冲突的“御用走狗七癞波及他姨妹潘金莲”……

在卫计局遍寻不着秦树,上午十时,陈建湘又让邹鹏开车去教育局“借钱”。他的遗书中还有份“插叙(人员摸排)”,“在确保不惊蛇的情况下侦查到”邹恒在教育局三楼办公室。

“公安局短命鬼李某某之犬子”邹恒是陈建湘的第二名必杀目标,理由是“4尺小丑竟挑衅我5.1尺余刚烈男儿”。

1981年出生的邹恒在县教育局电教仪器站工作。熟悉邹的人介绍,邹父退休前是县教育局常务副局长,邹母病逝前任县公安局办公室副主任,安定富足的家庭环境使得邹恒心机不深,不太提防人。

陈建湘很顺利地找到了邹恒,并以发现其手机里有“反动言论”为由,要他配合调查,一起上车回公安局做笔录。在车上,陈建湘向邹恒出示警官证,又介绍开车的邹鹏是国保大队的副中队长。警务人员分析,执行公务一般都得是两个人,陈建湘此举既能借抬高邹鹏的身份衬托自己的地位,又让对方不至对这个可怕的猎杀计划生疑。

虽然办案要回公安局,但陈建湘指挥邹鹏往乡下开。他给出的理由是要先去曹家镇的杨梅基地拿几只土鸡——趁办事时顺便下乡去吃拿土特产,确实也是基层公务员司空见惯的事。

陈建湘要去寻一个僻静的开枪地点。对这个暗藏杀机的细节,驾驶座上的邹鹏和坐副驾驶后方的邹恒都毫无察觉。一路上陈建湘还跟邹恒拉起了家常。


新化县素有“湘中宝地”之称,而就在这片宝地上,警察病人陈建湘终结了两条人命,也终结了他和另一名警察的职业生涯。

杨梅基地大门关着,陈建湘要邹鹏去找个安静地方聊聊邹恒的事。邹鹏把车停在路旁一户人家的地坪里,陈建湘骂他“傻包几”,要他往偏僻地方开,又指着路边一条小路要他往山顶开,说送土鸡的亲戚住在山顶,还说要给邹鹏和邹恒一人一只土鸡。

“开到没路的时候,他又骂我搞错了。”邹鹏又往山下开,在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停下。

陈建湘向邹恒提出借1万块钱,这个唐突的要求被邹恒婉拒了。改口借5000元,还是被拒。已经很难确认陈建湘向眼前猎物借钱的准确动机,看上去似乎更多是在测试对方是否给自己面子。

“傻包几,你真以为我要借钱吗? ”陈建湘提醒邹恒,双方曾因会车引起过一次口角,自己当时穿着警服,但邹恒的态度还是很嚣张。

那场口角约发生于2003年,没有打转向灯的陈建湘在路口急转向,与受到惊吓的邹恒发生争吵,不过双方并未动手。邹恒对仅在十余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建湘已毫无印象。令陈建湘隐痛难消的,似乎更是同为公安局同事的邹恒母亲。陈建湘曾跟人透露,邹母事后打电话训过他。

邹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对常人来说早就抛诸脑后的小事,却被陈建湘视为关键的创痛经历。就在他觉得不对劲想劝几句时,后座传来“砰”的一声枪响。邹鹏一转头,就看到邹恒左侧太阳穴不停地往外冒血。

邹鹏立即下车,跪在比他小几岁的陈建湘面前哭泣讨饶:“湘哥,我们兄弟一场,我就像你的一条狗,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建湘称这位已经害怕得浑身发抖的前协警为“鹏哥”,说只要“鹏哥”按要求办,就不杀他,甚至安慰说他是被胁迫的,不用负责任,又说邹鹏如要逃跑就是对自己的背叛——尽管颅内高压病症会导致视力模糊,陈建湘还是对邹鹏美化了自己的枪法,“你是知道我的枪法的,100米之内,我想打哪就打哪。”

邹鹏事后回忆,他熟悉的“湘哥”癫狂得令人恐惧。陈建湘指挥他把邹恒的尸体拖下车,又让他拔些茅草盖上,自己掏出手机对着尸体拍照,然后举着枪手舞足蹈,说要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要在网上引起轰动。

“鹏哥,你看我像不像世界第一大杀手?”陈建湘笑着问邹鹏。

“杀完仇人后,我就到县政府楼顶,用喇叭把遗书念出来。”陈建湘想象中末日决战的激烈程度,远超他手中武器的真实杀伤力——邹鹏回忆,“他说他手里有七个弹夹,每个弹夹七发共七七四十九发子弹,追捕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最后留两颗自杀。”

这时他们离开教育局已约一个多小时。贯穿邹恒太阳穴的那颗子弹,在车右后侧玻璃上留下一个枪眼。陈建湘在地上撒了泡尿,和邹鹏一起和湿泥,又嚼了片口香糖,用尿泥和口香糖糊住枪眼。

做完这个带着显而易见的香港警匪片烙印的桥段,邹鹏被命令将车开回新化县城——陈建湘持枪的右手始终插在衣兜里指着这位倒霉的司机。

在新化县体育馆,他们从厕所里提水,洗净车上的血迹。两人又去一家家纺店买了两床红色床单,以便再次杀人时可以用床单将血迹沾掉。

“今天还有很多人要杀。”陈建湘对邹鹏介绍说。


陈建湘发布在朋友圈的内容往往是他心理状态的折射

“以一个合格的政法干部荣归故里”

1971年出生的陈建湘,事发时才46岁,已是一副在生活面前全面溃败的气息。

在遗书“后序自评”中,陈建湘毫不讳言自己的人生失败者角色:“在每个方面我都极度失败,少言寡语、性格乖戾”;他哀叹自己从警23年,仍然没有混到一官半职,“若不是一位好心副局长主动舍我一个最低档次的可笑副中队长,我一世赤膊。”

新化地属娄底市,在这个湘中山区,混同着巫术和蛮勇民风的梅山蛮文化极具地域特色。“一世赤膊”的陈建湘自认有着梅山蛮文化的义气与慷慨,他只是不甘心总是跑龙套,在遗书中自述“我为人算忠诚豪迈……只要我不是配角,何种场合都是我埋单,纵如此我也无一忠朋友,此我大败。”

1992年,在复读三年后,陈建湘结束了长达六年的高中经历,考上了娄底师专。“他整个人着了魔一样兴奋。”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这已经算是斩获了跳出农门的战果。但陈建湘并不甘心,他的志向是做一名警察,而不是教书。陈竹回忆,父亲千方百计托人帮忙,将他的档案调入中专录取档的湖南省司法学校。

入读湖南省司法学校,被陈建湘视为改变命运的里程碑事件。

陈建湘的父亲是一名乡村医生,1992年因一桩医疗事故赔偿事主约1000元。“这是每个医疗工作者无法避免的。”在当年从学校写回来的家书中,这个未来的警察这样劝慰父亲,“只要有人来振兴门楣,你就是幸福、值得豪迈的,等到有天我以一个合格的政法干部荣归故里时,我相信那人也只能自叹弗如。”

警察拥有的权力感,也是陈建湘从母亲的家暴中自救的希望。他继承了她的神经衰弱和暴躁偏执的性格。作为这段可悲的母子关系的注脚,陈建湘在遗书中提到母亲时仅9个字,“严母,有点怨,但远无恨。”陈建湘的妻子王丽回忆,案发前几天,陈建湘突然对她说,“我是我妈的牺牲品。”

“我父亲家出了好些会读书的,被认为是书香世家,母亲那边世代农民,母亲对这个惟一的儿子期望极高、要求极严,希望他工作体面。”在陈竹的记忆里,哥哥从小就因小事被母亲吊起来打、用正在炒菜的锅砸,父亲劝说无效也十分无奈,“他生活在母亲的阴影下,每临高考就失眠,曾跟我说当年差点跳楼自杀。”

1994年,陈建湘自省城学成归来,如愿分配到新化县公安局。第一个岗位是游家镇派出所。但漫长而枯燥的基层派出所生活中,一身警服所代表的职业尊严和权力带来的兴奋感,逐渐为现实所稀释。

曾任游家镇派出所所长的谢伦昌向财新记者回忆,约于1995年,他带领数名干警抓捕犯罪嫌疑人,午夜暴雨时分,被嫌疑人和“不明真相的群众”用石头和带铁钩的竹竿围困于资江的一条船上,自己太阳穴被击伤,鼻翼下方被戳穿了个洞,刚入行的新警察陈建湘眉骨也被砸伤。由于群体性事件的复杂性,事后民警并未得到安抚,也无人为袭警负责。

谢伦昌称,当时民警是“开口工资”,除财政支持,其它来自派出所创收。陈建湘数位亲友介绍,“基层基本是各种琐事,他那时抓赌、抓嫖也较多。”

1998年,陈建湘从乡下派出所调入县城,成为一名刑警。“环境是会改变人性的。”陈建湘的朋友、新化县法律工作者晏庆平认为,虽然陈建湘初心向善,也无法自外于职业训练出来的残忍,“当时法治不健全,几乎都搞刑讯逼供,他也一样”。

在警服和警察身份难以震慑住人时,陈建湘也尝试过直接用枪。约在2000年,他的中学同学刘卫平在县客运站揽客,跟外号“七癞波”的胡某某及其姨妹发生冲突,身着便衣的陈建湘帮同学出头,口头自称警察无效后,现场掏枪表明身份,后被领导批评。

“他非常讲义气。”刘卫平称,陈建湘事后并不服气,跟他讲“七癞波”找关系压自己。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猎“狗”名单》里,“七癞波”及其姨妹也被列为必杀目标。

业余陈建湘用打牌来填补精神上的空白。“那时公安内部风气不好,他经常打牌,2002年后打得很凶。他暴躁,缺乏耐心,打牌都是输钱,但不打几个通宵把钱输光就停不下来。我父亲还特地从乡下赶来跟踪了他一段时间。”陈竹称,陈建湘夫妻之间也为打牌的事争吵不休。

2007年在娄底市晋升警衔培训期间,陈建湘因头痛难忍中途回家,其时他已调入县公安局法制大队。做医生的妻子发现他的双眼呈奇怪的斗鸡状,陪他前往省城长沙的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就医,被确诊为颅内高压。从此,如同不知何时就会下雨的乌云,头痛和抑郁如跗骨之蛆,开始了令陈建湘痛苦不已的纠缠。

2008年,陈建湘被湖南省脑科医院诊断为“无精神病性症状的抑郁症”,住院病历显示,他“常为小事与同事动怒,甚至拿枪出来指着别人,事后却又与同事和平相处”。“头痛、失眠、情绪不稳,有故意惹是生非的冲动,看不惯周围的人和事,烦躁,打麻将成瘾,以自我为中心……”

也是在2008年前后,陈建湘被调入县公安局的国保大队。家人介绍,“县里的国保基本没什么事情,领导可能认为这个岗位轻松点,也没人管他去不去上班,年底绩效工资给他发平均值。”

在这个明显带有照顾性质的岗位上,陈建湘在单位的边缘化日甚一日。在同事的印象里,这是个性格固执的老警察,喜欢和人争论,每天都要吃药治头痛,经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闭目发呆。

同事渐渐跟他疏远。陈竹称,“也很少有人喊他去打牌了,有人说要是他倒在牌桌上难负责任,也有人是嫌他脾气像一颗上了弦的炸弹。”

单位人事调整大会是陈建湘最难过的时候。家人回忆,每次他回来都喜欢说谁升职做了领导,谁又比他混得好了。对家人的安慰与开导,他又往往暴跳如雷:“少放狗屁,老子对这事看不上。”

“他表面很狂妄,但内心很自卑。”陈竹说。

这位老警察进入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甚至也不再像刚加入警队时那样珍视代表身份与尊严的警服。陈竹回忆,陈建湘1.71米的身高、39码的脚,却不时领回加大码的衣服和43码的鞋,不合尺寸的衣服就堆在家里,“我让他去找负责发制服的同事说一声,他也不去,自己把长袖剪成短袖穿。”

“我恨这万恶的尘世”

虽然2008年-2012年频繁出入医院,但陈建湘的状况始终不见改善,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


图为陈建湘在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的病历

王丽介绍,2011年时,陈建湘强迫她离婚,当天回家后,又把王丽的头摁在桌上,说没想到她真敢签字,然后打烂了桌子和立式空调,还砸伤了自己的手。次日王丽只好又同他去重新领了结婚证。

2012年的病历显示,陈建湘情绪低落且症状反复。王丽称,2013年之后,陈建湘对去医院已经失去了信心,就按医生开过的处方自行购药。

他的破坏性愈加频繁。王丽认为,陈建湘的性格没有温和地带,要么为一点小事勃然大怒,要么就是发作后的极度懊悔。上网玩棋牌游戏时,陈建湘常因对手出牌慢而砸烂显示屏,家里电脑显示屏换过五六台,电视机也被砸坏两台。

近年来陈建湘深陷娱乐场所,这又将本就处于阴影中的家庭关系推向了深渊。“他本是个很保守的人。”王丽认为,是围在陈建湘身边的“社会上的朋友”把陈建湘领上了歪路,“我私下求那些人别喊他去玩,得知此事的陈建湘回来跟我吵得更凶”。

作为回报,2014年起,陈建湘多次出面介绍“社会上的朋友”去乡镇派出所当协警。在基层警队生态系统里,一个普通警察即便没有任何职务,也有足够的面子在协警和“社会人”面前维系身份和权力含金量蕴含的等级落差。“只有在娱乐场所和协警面前,他才感到自信。”陈竹称。


陈建湘回忆读书生活的朋友圈感言

与骨肉至亲的关系,也未牢固到可以将陈建湘维系于世间。

在遗书《致家人》中,他用聊聊数语表达了对家人的不舍,“离去有太多不舍,不去又徒增万千无奈”,但现实中,近年来陈建湘对家人表现出来的是普遍的情感冷漠:双胞胎女儿怕他,他对她们则不打不骂、不闻不问,王丽称,“他连她们的手机号都没存”;面对为他操心的妹妹和妻子,他要么是长久的不言不语,要么是突然发作的怒发冲冠;

母亲更被他视为家中的“死对头”。陈竹回忆,“他说每当在电视上看到家庭温情的场景,都会对母亲充满伤心和愤怒。”

尽管遗书上把父亲奉为贤哲,但三年来陈建湘没怎么搭理过自己的父亲,就连生病都不曾去探望。“嫌父亲管他。”陈竹回忆,为去娱乐场所的事,一位父执辈曾找他谈心,“他认为是我父亲找来的说客,咆哮着说要拎桶汽油把房子烧了。”

经常夜不归宿的陈建湘对妻子却十分多疑,“不论何时何地都要跟我视频,还说如果听到任何我不妥的言行,就会让我娘家血流成河。”王丽自称“近年都不敢拿正眼看他”,也许正因如此,才忽视了风暴到来的信号。

2017年12月17日书写遗书前,陈建湘坚持要“负荆请罪”。他双手持一根木棍在身后,自称“千古罪人现在负荆向老婆三鞠躬”,认错并祝她平安——这个迟钝的妻子未能感知到其中的诀别意味。在当晚留下的遗书《致爱妻》中,陈建湘再次表达了歉疚,“后期因孽情所惑,数度伤你。”

为了应付包括“孽情”在内的花销,陈建湘经常替人“了难”,湖南话里“了难”就是替人平事的意思。 “小到上户口,或者别人犯事后跟办案民警打声招呼,情节不严重的帮忙办个取保候审。”晏庆平介绍,“有时别人给几包烟,有时几千块钱,周围的协警等‘社会人’有时打听些线索,跟陈建湘一起分钱。”

陈建湘的数位朋友称,“他乐于帮忙,还会帮死忙。”在新化话里,“帮死忙”就是即便没有能力真帮到忙,也会使尽全部力量来帮忙到底。

但一名“赤膊”警察赢得的尊敬终究是有限的,被漠视的挫败感会转化成为莫名的仇恨。他列出的仇杀对象,就包括三位派出所所长和教导员在内的新化县公安局同事,原因是他觉得自尊受到伤害。在遗书中,他称这些交往极少的同事为“公安跳蚤”,“虽与我无隙,只是怒其小视吾”。

陈建湘在遗书中记述了几次出面“了难”时的挫败:一是由于广东某地公安局的推诿,一名叫曹姓女性被扣17万元至今未能追回;还有一位涉嫌诈骗罪的伍某,由邹鹏介绍而来,据陈建湘描述,伍被湖南某地派出所民警开枪击伤,“该局刑侦擅自恶变枪击地点……法院在公安证据缺乏情形下的枉法判决等都让我深痛司法的不公。”

“我深恶这残酷、不公、自私、虚伪、强权、媚世的恶世。”他写道。

家人并不清楚陈建湘在外的“了难”及他的财务状况——遗书“债权债务”中,陈建湘豁免了一位女性欠他的几万元债务,又让家人记得归还“浓情的大舅儿子”借给他的2万元。

“在县城里认识一个警察确实能解决不少麻烦,但我们自己有事都不找陈建湘帮忙。”对于这位大舅哥,陈建湘的妹夫曾正厚至今仍心有余悸,“他的特点就是一定要搞赢。真搞赢了我们怕别人报复他;搞不赢的话,我们又担心他去找别人的麻烦,把事情搞大。”

2017年11月3日,是陈建湘最后一次去医院看病。他发给朋友晏庆平的一段视频显示,这天他到了湘雅二医院,排了一天的队还没挂上号。


图为陈建湘最后一次看病前往的湘雅二医院

“我要出来晒一晒太阳,人都跟发霉了一样。”这段短短十来秒的视频里,陈建湘留下一句仿佛心情写照的旁白。

这就像是一个心灵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求救声。但遗憾的是,家人都不知道那天他一个人坐车去了长沙。“如果不是完全受不了,他不会一个人去看病的。”案发后才看到视频的王丽心酸又悔恨地称,“以前去医院,任何手续都是我替他办,他像小孩一样跟着我走。也许他以为我对他死心了,不管他了。”

但汇聚在陈建湘身上迫在眉睫的杀机,谁也没敏锐到在出事前就察觉出来。

“一定要给段哥搞只土鸡”

陈建湘和邹鹏最后一次共进午餐,是2017年12月22日下午13时许。

在新化县城一家名为“煲来饱去煲仔饭”的小饭店里,两人各点了32元一份的“小炒黄牛肉”套餐。饭店服务员对财新记者回忆,吃饭时陈建湘有说有笑,邹鹏苦着一张脸。

现场监控视频显示,陈建湘一直用左手吃饭,最后结账时也是左手解开上衣口袋扣子,让邹鹏来掏出钱包——他右手始终在衣服兜里握着枪。

这时距离在曹家镇枪杀邹恒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这趟癫狂而杂沓的夺命之旅,还要继续约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陈建湘的行踪,既有按图索骥式的寻找猎物,也有近似心血来潮的狂躁异动。

他先去“圣象地板店”,目标是地板店老板。理由是几年前他在店里订了地板,后来又调换了牌子“大自然”,但地板店没退他2000元押金。地板店老板回忆起半年多前的场景仍心有余悸:陈建湘说话很冲,进来就问谁是老板,因为觉得他“看上去不像好人”,自己没敢暴露身份。“当晚12点我接到警方的电话,对方第一句就是,‘你知道你今天命多大!’”

陈建湘又临时起意想去杀本不在他名单上的老同学陈善辉,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起因仅仅是2014年左右两人之间的一笔借款。陈建湘向陈善辉借了5000元,后者因王丽劝他“不要借钱给陈建湘乱花”,一周后就以资金紧张为由催陈建湘归还。随后陈建湘做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举动——把钱装在袋子里从14楼扔下来,又把陈善辉拉入通讯录里的黑名单。

“原本高中同学里他跟我走得最近,他是公务员,我是农民,在我面前他没有不自在感。”高考失利后陈善辉创业有成,目前开设砖厂和宾馆。他分析这位老同学这么做,也许是“认为我怀疑他的还款能力,伤了他的面子”。

在遗书《很勉强致同学、同事》中,陈建湘以轻蔑的恨意称社交关系中亲友之外最重要的这两个群体为“二同”——“对‘二同’来讲,我一言蔽之:卵弹琴,都自恃不凡。”在湖南话的语境里,“卵弹琴”是不值一提的意思。

因“跳梁小蚤二度与我叫嚣”,58岁的下岗工人段新民,是继邹恒之后陈建湘的第三位必杀对象。陈建湘也已事先摸排到段新民常出入康城豪苑小区的棋牌室,数次前往寻找,并于下午15时许,如愿碰到了段新民。

段新民是新化县公安局法制大队一位贺姓副大队长的妹夫,跟第一名被害者邹恒一样,也和陈建湘的警察同事存在亲戚关系。

据多方回忆,陈段二人的两次冲突,一次约于1995年的皮衣销售争议,因尺寸问题,陈建湘想退货,店老板不允,又喊段新民来护场,相持不下时,段新民从旁边拿了把刀,陈建湘随即拔枪,“持枪的和拿刀的都不服”,后被劝开;第二次是大约十年前,双方在街头互揪衣领,经贺姓副大队长等多人劝说,并未真正扭打。这次冲突的原因,陈建湘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

陈建湘坐在邹恒曾经坐的位置上,试图稳住驾驶座后面的段新民,并在聊天中发展出了短暂的“友谊”,说“给段哥也拿只鸡”。段新民完全没有意识到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十分配合地打电话给妻子,让替他去接马上就要放学的外孙,说自己要陪公安局的朋友去乡下办案,要晚点回来。

心知肚明的邹鹏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全脱身。他故意往有人的地方开,这辆载着心思各异的三个人的斯柯达,前前后后在新化县城郊的路上绕了个把小时。

邹鹏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找到山顶的“亲戚”,即上午杀害邹恒的那条小路。陈建湘又说游家镇那边也有朋友家有土鸡,要邹鹏往那边开,“今天一定要给段哥搞只土鸡”。段新民说,吃鸡真不容易,油钱都划不来。“反正是公家的油。”陈建湘称。

12月22日下午18时许,一直在绕路的邹鹏终于寻找到脱身机会,故意撞上路边货车封堵住右侧车门后,他下车狂奔逃走,留下车上的陈建湘和段新民。陈建湘立即连开数枪射杀了段新民,然后迈过段的尸体,从左侧车门爬出车外,拦下一辆摩的逃离。

“我想带一身罪入墓”

把两名受害者送入泥土和血泊中,陈建湘终于成为新化县乃至湖南省最知名的警察:2000多人和30余头警犬昼夜不歇排查,社交媒体和县“村村通”广播不停播放悬赏通知。

已经无法确证陈建湘在逃亡中开枪自杀的时间与地点,对着太阳穴开的那一枪使得他颅底和双额骨粉碎性骨折、脑脊液漏、右侧眼球破裂。相关人士称,“他完全记不得怎么开的那一枪。”

两天后的黄昏时分,藏身于新化县科头乡和尚岭一处山包灌木丛中的陈建湘被摘菜的农妇发现。在闻讯蜂拥而至的特警面前,已经重伤的陈建湘抱头就擒,手枪和十二发子弹丢在一边。


陈建湘用这把枪重创了包括他在内四个与警察有密切关系的家庭

经新化县人民医院和娄底中心医院短暂抢救后,陈建湘被送往长沙湘雅医院。2018年1月,做完了大手术的陈建湘病情稳定,被转至娄底市中心医院监视居住。

医院的护工称,陈建湘样子很骇人,开始自己也怕这个传说中的杀人犯,后来发现陈建湘跟看守他的干警有说有笑,还问她愿不愿做他的“娘子”,“天天吵着要打开手铐,每天一碗饭、一碗粉、一桶方便面,吵着要吃零食,不如意就骂人。”

2月6日,警方委托湘雅二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对陈建湘做精神病司法鉴定。这家他曾经看过抑郁症的医院花半天时间出具了鉴定意见,认定陈建湘有抑郁症,但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和受审能力。

2018年3月,侦查终结后的陈建湘案移交娄底市检察院。与此同时,新化县公安局开始对民警进行团体心理辅导,由陈建湘的老同事、具备国家二级注册心理咨询师资格的新化县公安局警察罗珊主持。

“警察队伍中的心理健康问题,早已到了亟待关注和重视的地步。”罗珊在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中曾这样写道。

在9月6日的庭审上,控辩双方对案发过程的事实部分基本没有争议,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准确界定陈建湘作案时的精神状态与刑事责任能力。陈建湘的律师给法庭出示的一份证据显示,包括中国法医协会司法鉴定中心专家袁尚贤在内的其他几位法医,并不认同控方出示的湘雅二医院司法鉴定意见。

“妥当的做法就是依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重新做一次精神疾病类司法鉴定,至少也要让辩方申请的专家证人和控方的鉴定人一起出庭质证。”陈建湘的律师认为。陈竹说,这也是他们作为家属的意见。但截至庭审结束,一审法院没有同意辩方提出来的这一请求。

陈建湘当庭对受害者家属表示了悔意。在场人士称:“他好像就是努力坚持坐在那儿,配合和忍受让他昏昏欲睡的庭审,最后被告人陈述也就只有莫名其妙的一句,‘希望政法机关对我从轻处理’。”

这位曾经希望成为家族荣耀的警官,亲手重创了包括他在内四个与警察有密切关系的家庭:

借枪给他的巡警曾卫军于案发当晚即被刑拘,正在面临非法出借枪支罪的牢狱生活;邹恒的父亲遭此老年丧子巨痛,至今卧病在床;段新民家至今仍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而陈建湘自己的家人,也要背负起作为杀人犯家属的十字架。

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闯到舞台中央的陈建湘,还重创了新化县公安局相当部分中层以上领导的政治前途。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常务副局长和政委,国保大队领导、交巡警大队领导都受到了免职、撤职和责令辞职等多种方式的组织处理。2017年度全局数百干警的评优资格与年终考核奖也全部取消。对这个山区县公安局来说,陈建湘案成为一块已经深深嵌入肌理的伤疤。


图为娄底市监管中心门诊部

等待一审宣判的陈建湘现在娄底市监管中心门诊部监视居住,十多名干警24小时轮班看护。

在作案前撰写好的遗书《后事嘱托》中,陈建湘对后事做了清晰安排,“我罪孽太重,无法回归祖墓;我死后,不用为我净身,我想带一身罪入墓。”他要求家人在父亲将来去世后,一定将自己移葬在父亲墓旁,“我好向慈父悔罪并做犬马守护” 。

相关人士对财新记者介绍,跟死亡仅隔一层帷幕的陈建湘话不多,但彻夜不眠,总是说头痛剧烈。

除了偶尔会抱怨答应给他做颅骨修补手术的警队领导说话不算话,似乎只剩下最原始的口腹之欲还在维系陈建湘对外部世界的想象。

午饭时分,看护问他:“湘哥,今天想吃啥?”“来个干锅啤酒鸭啰!”这个双脚铐在病床上的老警察闭着眼睛答道。■

(文中秦树、陈竹、王丽、曾正厚均为化名)

文章来源 | 财新传媒 记者:季天琴 责编:高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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